
声明: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,采用文学创作手法,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。故事中的人物对话、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,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。
“是我!是我扶你上位的!”武英殿内,被铁索捆缚的鳌拜状若疯虎,昔日权倾朝野的满洲第一巴图鲁,此刻铜铃般的双目赤红,死死瞪着御座上那个年轻的帝王。
锁链挣得哐当作响,声嘶力竭的咆哮回荡在冰冷的金砖之上。康熙,玄烨,缓缓站起。他没有看鳌拜,而是伸手,解开自己明黄色的龙袍盘扣。
龙袍滑落,露出的,竟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衣,与这辉煌殿宇格格不入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如寒冬里的冰锥,字字刺骨:“鳌拜,你错了。朕本就是孤儿,你扶朕登基,不过是给了朕……亲手杀你的权柄。”
1
康熙五年,冬。紫禁城的雪下得尤其大,铅灰色的天幕压得很低,仿佛随时会塌下来,将这四方城池连同里面的所有人一并掩埋。
乾清宫的东暖阁里,地龙烧得旺,一盆银霜炭更是将空气炙烤得有些发干。十六岁的少年天子玄烨,正坐在御案后,默默地翻着一卷《大学衍义》。他看得很慢,眼神却并未真正落在书页的朱批上。他的余光,始终瞥着垂首侍立在一旁的索额图。
门外传来通传声,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暖阁内的沉闷:“辅政大臣、一等公鳌拜,求见——”
声音未落,一个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已经掀帘而入,卷着一身的风雪与寒气。鳌拜并未像其他臣子那般在殿外候着,而是径直走了进来,仿佛这乾清宫是他家的后院。他身上的墨色貂裘上还挂着未化的雪粒子,粗大的手掌按在腰间的佩刀上,每走一步,地板都似乎在轻轻颤抖。
“臣,参见皇上。”鳌拜的声音洪亮,却只微微躬了躬身,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,没有丝毫对御座上那个少年的敬畏,只有审视。
玄烨放下书卷,抬起眼帘,脸上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、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。“鳌拜大人辛苦,这么大的雪,还亲自入宫。快请赐坐,给鳌拜大人上热茶。”
鳌拜大马金刀地在旁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下,并未客气。一名小太监战战兢兢地端上茶,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滴在鳌拜的手背上,他却浑然不觉,只粗声粗气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奏章,“啪”地一声丢在御案上。
“皇上,这是兵部递上来的,关于肃清江南余孽的军费开支。臣已经看过了,没什么问题,请皇上用印。”鳌拜的语气不是商议,而是通知。
玄烨拿起奏章,那纸页上似乎还带着鳌拜身体的温度与煞气。他翻开,细细地看着。上面的数字,军械的调动,将领的任命,桩桩件件,都已由鳌拜批示妥当,只留下了最后盖上玉玺的空白。
他看得格外仔细,一字一句地读,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。鳌"拜的耐心似乎在一点点流失,他端起茶盏,猛地灌了一口,粗瓷的茶盖与碗沿碰撞,发出一声刺耳的“喀”。
“皇上,”鳌拜的声音沉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耐,“这些军国大事,耗费心神,皇上圣体为重,不必太过劳累。臣等辅政,就是为皇上分忧的。”
这话听起来是体恤,实则是警告。玄烨的目光从奏章上抬起,望向鳌拜,嘴角依然挂着微笑:“鳌拜大人说的是。只是这军费比去年多支了三成,朕想知道,这多出来的三成,具体用在何处?兵部的账册可否一并呈上来,让朕看看?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索额图的头埋得更低了,几乎要贴到胸口,连呼吸都刻意放缓。
鳌拜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,他那双环眼里精光一闪,像一头被冒犯的猛兽。“皇上,军机瞬息万变,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,多备些粮草军械,总是没错的。难道皇上信不过臣,还信不过前线为大清浴血奋战的将士们?”
一顶大帽子直接扣了下来。质疑军费,就是质疑他鳌拜,就是质疑整个八旗将士。
玄烨脸上的笑容未变,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。他轻轻将奏章合上,推了回去,声音温润如玉:“鳌拜大人误会了。朕自然是信得过大人的。只是,先帝爷曾教导朕,为君者,当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。这国库里的每一文钱,都是百姓的血汗。朕多问一句,也是想为天下百姓,为我大清的江山社稷,尽一份心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语气也平和,但话里的分量却重若千钧。他没有直接对抗,而是巧妙地抬出了先帝,抬出了天下百姓,抬出了江山社稷。这让鳌拜酝酿好的一肚子强硬言辞,像是重拳打在了棉花上,无处发力。
鳌拜盯着玄烨看了半晌,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,肌肉微微抽动。他想发作,可对方是皇帝;他想退让,又不甘心自己一手遮天的权威受到挑战。最终,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。
“皇上圣体康健,能如此勤于政务,实乃大清之福。”他站起身,语气生硬地转换了话题,“既然皇上对军费有疑虑,臣这就让兵部把账册送来。只是前线战事吃紧,若是耽误了,这个责任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说,但威胁之意已昭然若揭。
“有劳鳌拜大人了。”玄烨仿佛没听出那份威胁,依旧温和地回应,“朕会尽快看完。断不会耽误了国家大事。”
鳌拜重重地哼了一声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,厚重的门帘被他甩得剧烈晃动,卷进来的寒风让烛火都猛地一跳。
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远去,索额图才敢缓缓抬起头,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他看向玄烨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又不敢。
玄烨的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大雪上,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与冷冽。他轻声说了一句,像是在问索额图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索额图,你说……这雪,什么时候才能停?”
2
夜深了。乾清宫的灯火早已熄灭,只在慈宁宫的偏殿里,一盏孤灯还亮着。
孝庄太皇太后盘腿坐在暖炕上,手中捻着一串乌沉沉的佛珠,双目微闭,神态安详。玄烨则恭敬地坐在她对面的小凳上,正在亲手为她烹茶。沸水冲入紫砂壶,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皇帝,今日在鳌拜那里,碰钉子了?”孝庄没有睁眼,声音平缓而沉稳,仿佛早已洞悉一切。
玄烨将第一泡茶水轻轻淋在茶宠上,那是一只小小的饕餮,被热水一浇,颜色愈发温润。他低着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年人压抑不住的郁气:“皇祖母,他欺人太甚。兵部的账目,他让苏克萨哈送来,里面错漏百出,根本就是一本假账。朕问了几句,苏克萨哈就跪在地上磕头,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,一切都是鳌拜中堂的意思。”
“苏克萨哈是正黄旗的老臣,索尼死后,他是辅政大臣里唯一能和鳌拜唱几句反调的人。如今,他连这几句反调都不敢唱了。”孝庄终于睁开了眼睛,她的目光浑浊,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智慧,“这说明,鳌拜的刀,已经快要架在他脖子上了。”
玄烨将第二泡茶恭敬地递到孝庄面前,茶汤澄黄,香气四溢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抬起头,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:“皇祖母,朕不想再等了。”
孝庄端起茶盏,却没有喝,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。她看着眼前的孙儿,这个在她身边长大的孩子,眉宇间已经有了帝王的轮廓。她知道,这头隐忍的幼龙,已经快要按捺不住自己的爪牙了。
“皇帝,你告诉哀家,你的刀磨好了吗?”她问。
“朕……”玄烨一时语塞。他的刀,在哪儿?
孝庄放下茶盏,声音依旧不疾不徐:“索额图是你的人,可他终究是索尼的儿子,是赫舍里家的顶梁柱。他帮你,是帮未来的皇后,是为了一家的富贵荣华。这种忠诚,够用,但不够纯粹。”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你还记得你小时候,在宫外养的那群小狼狗吗?”
玄"烨一愣,随即点头:“孙儿记得。那群狗,只认孙儿一个人,旁人谁喂食,它们都呲牙。”
“对。”孝庄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“它们不懂什么君臣大义,也不懂什么家族荣辱。它们只知道,你是给它们食物,带它们玩耍的主人。谁要伤害你,它们就会扑上去,咬断谁的喉咙。皇帝,你需要一群只认你,不认天,不认地,只认你的‘狼狗’。”
玄烨的心猛地一震,他瞬间明白了皇祖母的意思。他的目光穿过窗棂,望向了宫墙之外,那个被称作“善扑营”的地方。
孝庄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微微一笑:“哀家听说,善扑营里,新选了一批年岁与你相仿的八旗少年。个个都是人高马大,血气方刚的半大小子。他们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,只崇拜英雄。谁的拳头硬,谁的摔跤本事好,他们就服谁。”
“皇祖母的意思是……”玄烨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。
“皇帝是天子,是真龙。可有时候,真龙也需要亲自下泥潭,去和那些‘狼狗’滚上一身泥。”孝庄拿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然后看着玄烨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去吧,去收服他们。用你的拳头,用你的汗水,让他们知道,谁才是他们真正的主人。在你没能让他们心甘情愿为你卖命之前,不许再提‘不想等了’这四个字。”
玄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胸中的郁结仿佛被这番话冲开了一个口子。他站起身,对着孝在庄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,声音铿锵有力:“孙儿,领旨。”
当他走出偏殿时,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一轮残月挂在枝头,清冷的月光洒在洁白的雪地上,映出一片森然的亮光。玄烨紧了紧身上的袍子,大步朝着善扑营的方向走去。
他知道,属于他的狩猎,从这一刻,才算真正开始。
3
善扑营,位于紫禁城的西北角,是皇家的摔跤场,也是八旗子弟中勇武者的荣誉之地。这里的空气中,永远都弥漫着一股汗水与尘土混合的味道。
当玄烨穿着一身寻常的劲装,在魏东亭的陪同下走进善扑营时,几十名精赤着上身的少年正在捉对撕搏。他们是新一批的“布库”,也就是宫廷摔跤手,未来的御前侍卫。此刻,他们扭打在一起,肌肉贲张,嘶吼连连,充满了原始的野性力量。
他们的到来,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。这些少年只当是哪个王公贵族家的子弟来看热闹,依旧自顾自地摔跤。
玄烨的目光在场中扫过,最后落在一个身材最为高大,浑身肌肉虬结的少年身上。那少年一头乱发,眼神桀骜不驯,下手极狠,已经连续摔倒了三个对手。
“他叫谁?”玄烨低声问身旁的魏东亭。
“回皇上,他叫泰山,镶黄旗的,天生神力,进营三天,已经没人敢跟他较量了。”魏东亭答道。
玄烨点点头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。他脱掉外衣,露出里面同样精干的紧身短打。他虽然身形清瘦,但常年的骑射练习,让他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,充满了爆发力。
“皇上,您这是……”魏东亭大惊失色。
玄烨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言,径直走进了场中。
他的出现,终于让喧闹的善扑营安静了下来。所有的布库少年都停下了动作,好奇地看着这个面皮白净,身板看起来并不强壮的“闯入者”。
“你,过来。”玄烨指了指那个名叫泰山的少年。
泰山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笑容里满是轻蔑。他用粗大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:“你,叫我?”
“对,就是你。”玄"烨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,“听说你很能打?跟我比划比划。”
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。这些布库少年都是从八旗子弟中千挑万选出来的,个个眼高于顶。在他们看来,眼前这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,怕不是脑子坏掉了。
泰山更是觉得受到了侮辱,他一步步走到玄烨面前,像座小山一样投下巨大的阴影。“小子,我怕一不小心把你这身骨头给拆了。你现在滚,还来得及。”
玄烨没有说话,只是朝他勾了勾手指。
这个动作是彻底的点火。泰山怒吼一声,巨大的身躯猛地扑了过来,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玄烨的肩膀,想要用蛮力将他直接按倒在地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玄烨会被一招制服时,异变陡生。
面对泰山的猛扑,玄烨不退反进,身体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下一沉,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,瞬间从泰山的腋下钻了过去。与此同时,他的右脚精准地勾住了泰山的脚踝,肩膀则狠狠地撞在了泰山的膝盖窝上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泰山那庞大的身躯竟然失去了平衡,轰然倒地,激起一片尘土。
整个善扑营瞬间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目瞪口呆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他们甚至没看清玄烨是如何出手的。
泰山也懵了,他晃了晃脑袋,从地上爬起来,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,咆哮着再次冲了上来。这次,他学乖了,不再使用擒拿,而是挥舞着铁拳,直捣玄烨的面门。
玄烨眼神一凛,依旧不与他硬碰。他脚下步伐变幻,利用灵活的身法不断闪躲,泰山的拳头每一次都擦着他的衣角呼啸而过。在外人看来,就像是笨拙的巨熊在追逐一只灵巧的猎豹。
“你就只会躲吗!”泰山急怒攻心,章法大乱。
就在他一拳挥空,中门大开的瞬间,玄"烨动了。
他不再闪躲,身体如一张绷紧的弓,骤然发力。一个凶狠的肘击,正中泰山的肋下。紧接着,一记迅猛的扫堂腿,再次将泰山撂倒。
这一次,不等泰山爬起,玄烨的膝盖已经死死地压在了他的胸口,冰冷的拳头停在了他的鼻尖前,只有分毫之差。
“服不服?”玄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气息微微有些喘,但眼神锐利如刀。
泰山挣扎了两下,却发现对方的膝盖如同一座山,让他动弹不得。他看着那只悬在自己面门前的拳头,终于从对方的眼睛里,读到了一种让他心悸的东西——那是比蛮力更可怕的,冷静的杀气。
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服。”
玄烨这才收回拳头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环视四周,目光从每一个布库少年脸上扫过。那些原先充满轻蔑和不屑的眼神,此刻已经变成了震惊、好奇,甚至是……敬畏。
“还有谁不服的,”玄烨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响,“可以一起上。”
他这话,比刚才的拳头更具冲击力。少年人最重义气,也最是冲动。被玄烨的眼神一激,立刻就有几个和泰山交好的少年互相对视一眼,低吼着从不同方向围了上来。
一场混战,就此展开。
魏东亭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,几次想冲上去,却都被玄烨严厉的眼神制止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少年天子,如一头猛虎,冲进了狼群之中。
他没有使用太过精妙的招式,更多的是凭借着一股狠劲和远超常人的判断力。他的每一次攻击都直指要害,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。有人抓住他的胳膊,他会毫不犹豫地用头去撞对方的脸;有人从背后抱住他,他会用最狠的后肘去击打对方的太阳穴。
这是一场毫无章法的野兽之斗。
汗水、血水、泥土,混合在一起。玄烨的脸上挂了彩,嘴角也被打破了,身上青一块紫一块,但他眼中的光芒,却越来越亮。
最后,当最后一个布库少年气喘吁吁地倒下时,场中只剩下玄烨一个人还站着。
他站在那群东倒西歪的少年中间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地。他咧开嘴,露出一个带着血丝的笑容。
“从今天起,”他用嘶哑的声音宣布,“你们,归我管。有谁不服,现在就站出来。要是现在不站出来,以后就永远别站出来。”
没有一个人说话,也没有一个人站起来。
他们躺在地上,看着那个虽然狼狈却身姿笔挺的身影,眼神里再也没有了轻视,只剩下一种源自强者崇拜的,绝对的慑服。
他们不知道他是谁,但他们知道,从今天起,这个人,就是他们的王。
4
遏必隆府邸的后花园里,暖棚里的几株绿梅开得正盛,与外面冰天雪地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身为四大辅政大臣之一,遏必隆最近的日子却过得并不舒坦。他称病在家,已经快半个月没上朝了。谁都知道,这是在躲。鳌拜与苏克萨哈的争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,索尼死后,他这个立场中立的辅政大臣,就成了双方都想拉拢,也都想提防的对象。
此刻,他正拿着一把金剪刀,小心翼翼地修剪着梅花的枝叶。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,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遏必隆修剪的手微微一顿,眉头皱了起来:“皇上?他来做什么?”
“说是……探病。”管家答道。
遏必隆冷哼一声:“探病?黄鼠狼给鸡拜年,没安好心。去,就说我病得起不来床了,不见。”
管家面露难色:“老爷,来的不止皇上,还有索额图。他们已经在前厅候着了。”
听到“索额图”三个字,遏必"隆的脸色更加难看了。索额图如今是皇帝跟前最得用的人,他跟着一起来,这意味就深长了。他思忖了片刻,最终还是将金剪刀放下,不情不愿地说道:“罢了,请他们到暖阁来吧。”
很快,玄烨和索额图就被请进了暖阁。遏必隆换上了一副病容,半躺在软榻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,有气无力地想要起身行礼。
“遏必隆大人不必多礼。”玄烨快步上前,亲自将他按住,脸上满是关切之情,“听闻大人凤体违和,朕心中甚是挂念。今日特意带了些关外进贡的老山参,给大人补补身子。”
说着,他示意索额图将礼盒呈上。
遏必隆看了一眼那精致的盒子,咳嗽了两声,虚弱地说道:“老臣……谢皇上隆恩。只是老臣这病,怕是……唉,人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
“大人正值壮年,何出此言?”玄烨在他榻边的凳子上坐下,亲手为他倒了杯热茶,语气诚恳,“大清离不开像大人这样的栋梁之材。鳌拜大人虽然勇武,但性子急躁了些;苏克萨哈大人虽是老臣,却有些固执。朝堂之上,还需要大人您这样的老成谋国之臣,居中调停,方能安稳啊。”
这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既捧了遏必隆,又不动声色地点出了鳌拜和苏克萨哈的缺点,还暗示了遏必隆的重要性。
遏必隆端着茶杯,眼皮低垂,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。他啜了口茶,慢悠悠地说道:“皇上谬赞了。老臣不过一介武夫,哪里懂得什么调停之术。朝中大事,有鳌拜中堂和苏克萨哈大人在,尽够了。”
他这是在打太极,把皮球又踢了回去。
玄烨笑了笑,也不着恼,话锋一转:“说起来,朕前几日去了一趟善扑营。”
遏必隆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。善扑营的布库少年,多是从镶黄旗和正黄旗中选拔,而他遏必隆,正是镶黄旗的旗主。
“哦?皇上也对那些小孩子摔跤感兴趣?”
“不止是感兴趣。”玄烨的目光落在遏必隆脸上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朕和他们打了一架。那些小子,筋骨倒是不错,就是野性难驯。朕花了点力气,算是把他们都给收服了。”
暖阁内的气氛,瞬间变得有些微妙。
索额图站在一旁,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一尊木雕。
遏必隆终于抬起了眼皮,正视着眼前的少年天子。他发现,这个平日里温和谦逊的皇帝,此刻的眼神深邃得像一潭古井,让他有些心惊。在善扑营收服那些桀骜不驯的布库少年,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年能做到的。这背后代表的,是手腕,是武勇,更是野心。
“皇上……真是好身手。”遏必隆干巴巴地说道。
“身手再好,也只是匹夫之勇。”玄烨将茶杯放下,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朕真正倚仗的,还是像大人这样的肱股之臣。善扑营里的那些孩子,都是大人您旗下的子弟,个个都是好样的。将来,朕想把他们扩编成一支真正的‘少年军’,专司护卫之责。只是,朕还年轻,怕压不住他们。不知道……大人可否愿意,帮朕一把?”
这已经是赤裸裸的阳谋了。
玄烨的意思很明白:你的旗人子弟,现在已经是我的亲卫了。你帮我,你就是这支新锐力量的名誉统帅,我们君臣一体;你不帮我,你和你旗下的这些精锐子弟,就将彻底脱节。你自己选。
遏必隆的后背,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。他这才惊觉,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绵羊,而是一头已经亮出爪牙的猛虎。自己所谓的“中立”,在真正的力量面前,不过是个笑话。
他沉默了良久,暖阁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雪花飘落的声音。
最终,他掀开被子,挣扎着要下床。
玄烨再次扶住他。
这一次,遏必隆却没有顺势躺下,而是坚持着跪伏在地,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恭敬语气,沉声说道:“老臣……昏聩。皇上但有差遣,老臣万死不辞!”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大清的天,要变了。而他,必须在天变之前,选好自己站立的位置。
5
康熙八年五月,天气已经转暖。京城里的风,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沉闷。
苏克萨哈被鳌拜罗织罪名,满门抄斩的消息,像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朝野上下激起了滔天巨浪。鳌拜的权势,至此达到了顶峰。他甚至敢在朝堂之上,与康熙争辩,声色俱厉,完全不将皇帝放在眼里。
所有人都认为,小皇帝彻底成了鳌拜手中的傀儡,大清的江山,已经改姓了“鳌”。
然而,没有人知道,一张无形的大网,正在以紫禁城为中心,悄然收紧。
这一日,玄烨照常在武英殿召见鳌拜。与以往不同的是,他特意下旨,让善扑营的布库少年在殿前“演武”,为鳌拜“助兴”。
鳌拜对此不屑一顾。在他看来,这不过是小皇帝无计可施,想要讨好自己的小把戏。他昂首挺胸,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武英殿,对两旁侍立的那些身材高大的布库少年,连眼角都未曾扫过。
殿内,玄烨依旧坐在御座之上,神色平静。索额图和遏必隆分立两侧,表情肃穆。
“皇上召臣前来,有何要事?”鳌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而傲慢。
“也无甚大事。”玄烨微微一笑,“只是想请鳌拜大人,一同欣赏一下朕新练的这些摔跤手。看看他们,比起大人当年的勇武,如何?”
说着,他拍了拍手。
殿外,立刻响起了布库少年们摔跤角力的呼喝之声。
鳌拜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:“一群黄口小儿的玩意儿,也值得皇上如此上心?皇上若是有这闲情逸致,不如多关心一下国事。臣听闻,吴三桂在云南,又上本要钱要粮了。”
他又开始用政务来压制玄烨,这是他惯用的伎俩。
然而这一次,玄烨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顺着他的话往下说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鳌拜,眼神里带着一丝奇异的光彩。
“鳌拜大人,”玄"烨缓缓开口,“朕这些日子,时常做一个梦。”
鳌拜一愣,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“朕梦见,先帝爷斥责朕,说朕愧对了他的嘱托,将大清的江山,托付给了不该托付的人。”玄烨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鳌拜的脸色,终于变了。他眯起眼睛,一股危险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。“皇上这话,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……”玄烨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,“朕的江山,朕想自己做主!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。
“啪!”
清脆的碎裂声,是行动的信号!
一直侍立在殿外的魏东亭,大喝一声:“拿人!”
早就准备多时的几十名布库少年,如狼似虎般地从四面八方冲了进来。他们手中没有刀剑,却个个手持着坚韧的牛筋绳索和特制的铁链。
鳌拜先是一惊,随即勃然大怒。
“反了!你们都反了!”他怒吼着,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。他没有丝毫畏惧,而是迎着人群冲了上去。他虽年事已高,但一身武艺并未放下,拳脚到处,立刻就有两名布库少年被他打得口吐鲜血,倒飞出去。
“一群废物!”鳌拜咆哮着,试图冲出重围。
但这些布库少年,都是玄烨亲手调教出来的死士。他们悍不畏死,被打倒了,立刻又爬起来扑上。前面的人倒下,后面的人立刻补上。他们如同潮水一般,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鳌拜,用自己的身体消耗着他的体力。
绳索、铁链,不断地朝鳌拜身上套去。
鳌拜奋力挣扎,身上的肌肉虬结,将几根绳索都生生挣断。但更多的绳索缠了上来,如同毒蛇一般,死死地锁住了他的手脚。
魏东亭看准时机,从旁飞身而起,用尽全身力气,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鳌拜的后心。
“唔!”
鳌拜发出一声闷哼,巨大的身躯晃了一晃,前冲的势头终于被遏制住。
就是这片刻的停顿,所有的布拜少年一拥而上,用身体组成了一座人山,将这位不可一世的满洲第一巴图鲁,死死地压在了冰冷的地砖之上!
武英殿的大门,轰然关闭。
殿外助兴的鼓声,戛然而止。
天地间,一片死寂。
武英殿内,鳌拜被铁索捆成了粽子,披头散发,狼狈不堪。他死死瞪着御座上的康熙,嘶声力竭地咆哮:“玄烨!是我!是我助你登基!你忘恩负义!”
康熙站起身。
一步,一步,缓缓走下御座。
他没有言语,只是在鳌拜身前站定。然后,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,他伸手,撕开了自己明黄的龙袍。
刺啦一声。
龙袍之下,不是锦绣中衣,而是一件粗麻布衣,破旧,朴素,像是贫苦人家的孩子穿了多年的旧衫。
他俯下身,看着鳌拜那双不甘而愤怒的眼睛,一字一句,声音冰冷如铁。
“我本,就是孤儿。”
6
死寂。
武英殿内,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索额图和遏必隆瞪大了眼睛,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。皇帝,大清的天子,在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龙袍之下,竟然穿着这样一身……乞儿般的衣服。这冲击力,远比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抓捕,更加震撼人心。
而离康熙最近的鳌拜,更是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他嘴里那句“忘恩负义”的后续咒骂,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,再也吐不出来。
他看着康熙身上那件粗糙的麻衣,那上面甚至能看到细密的补丁和磨损的痕迹。再抬起头,看向那张年轻却冷酷到极点的脸,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念头,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。
康熙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,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鳌拜身上,仿佛这偌大的宫殿里,只剩下他们二人。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诛心。
“鳌拜,你总说,是你扶朕登基。这话没错。”康熙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,“但你不知道,从我父皇驾崩,你和索尼、苏克萨哈、遏必隆成为辅政大臣的那一天起,在朕的心里,朕就已经是个孤儿了。”
“朕的母亲,早早离世。父皇将朕托付给你们,是希望你们能辅佐朕,教导朕,而不是成为悬在朕头顶的四座大山。尤其是你,”康熙伸出穿着布衣的胳膊,用手指着鳌拜的鼻子,“你独揽大权,结党营私,视朕如无物,视国法如儿戏。你不是在辅佐朕,你是在告诉朕,这个紫禁城,这座江山,没有朕这个皇帝,一样可以运转。你让朕成了这座皇宫里,最孤独,也最没用的那个人。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积压了八年的愤怒与屈辱。
“一个被臣子架空的皇帝,和街边的孤儿,有什么区别?孤儿无父无母,任人欺凌;而朕,有君父之名,却无君父之实,同样任你鳌拜搓圆捏扁!你每一次在朝堂上对朕咆哮,每一次不经朕的同意就诛杀大臣,每一次把你的决议当成圣旨,都是在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朕——玄烨,你就是个没爹没娘护着的孤儿!”
这番话,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烫在鳌拜的心上。他一直以为,这个小皇帝只是软弱,只是隐忍。他从未想过,在那份温和谦恭的面具之下,竟然隐藏着如此深重的怨毒和仇恨。
“所以……”康[熙深吸一口气,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冰冷,“朕要感谢你。感谢你八年来对朕的‘教导’。你教会了朕,权柄不能靠别人施舍,只能靠自己去抢。你以为你在扶持一个傀儡,其实,你只是在喂养一头饿狼。你助朕登基,不过是给了朕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,让朕有机会,可以一点一点地磨亮自己的爪牙。”
他伸出自己的手,张开五指,那双手因为常年练习弓马和摔跤,布满了厚茧,与他皇帝的身份格格不入。
“朕在善扑营,和那群布库小子们一起流血流汗的时候,穿的就是这身衣服。朕在深夜里,一个人练习刀法,琢磨着如何才能一击致命的时候,穿的也是这身衣服。”康熙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,“因为只有穿着它,朕才不会忘记,朕是谁。朕不是什么万岁爷,朕只是一个无依无靠,想要活下去,想要夺回自己一切的孤儿。而你,鳌拜,就是朕必须要杀死的第一个‘父亲’。”
“你扶朕登基,不是恩典。而是给了朕,亲手杀你的权柄!”
最后这句话,他几乎是贴着鳌拜的耳朵吼出来的。
“噗——”
鳌拜再也承受不住这诛心之言,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,溅在康熙的布衣之上,如同开出了一朵妖艳的红梅。他的眼神瞬间涣散,那股支撑着他的滔天傲气,在这一刻,被彻底击碎。
他败了。不是败给了阴谋,不是败给了武力,而是败给了他自己一手塑造出来的,这个他从未看懂过的少年帝王。他以为自己在养一条狗,没想到却是在给一头真龙……当了八年的磨刀石。
康熙缓缓站直身体,看也不看地上的鳌拜,转身对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索额图和遏必隆下令。
“索额图。”
“奴才在!”索额图一个激灵,立刻跪伏在地。
“传朕旨意,鳌拜结党营私,意图谋反,证据确凿。将其打入天牢,严加看管。命九门提督,立刻封锁京城,捉拿其党羽,凡有反抗者,格杀勿论!”
“奴才……遵旨!”
“遏必隆。”
“老臣在!”遏必隆更是五体投地,连头都不敢抬。
“你即刻持朕金牌,前往西山锐健营,调兵入城,维持城中秩序。告诉那些将领,从今天起,大清,只有一位主子。”
“老臣……领旨!”
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索额图和遏必隆领了旨,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武英殿。
康熙这才重新拾起地上的龙袍,缓缓地,一层一层地重新穿上。当最后一颗盘扣系好,那身粗麻布衣被再次遮盖,他又变回了那个威严、神秘、高不可攀的大清皇帝。
他看了一眼被布库少年们拖出去,已经如同死狗一般的鳌拜,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他转身,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御座。
每一步,都走得异常沉稳。
八年的孤儿生涯,结束了。从今往后,他将是这片广袤土地上,唯一的君父。
7
京城的夜晚,来得比往常更早。乌云遮蔽了月光,让整座城市都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,只有一队队手持火把的兵丁,如流动的火龙,在街巷间穿梭。肃杀之气,弥漫在空气里。
鳌拜的党羽,遍布朝野。其中最重要的人物,便是他的弟弟穆里玛,以及领侍卫内大臣、与他同宗的班布尔善。
索额图的动作极快,他手持圣旨,首先控制了步军统领衙门。随即,一张早已拟好的名单被分发下去,无数的官兵和侍卫被派往京城的各个角落,开始了一场雷厉风行的抓捕。
班布尔善的府邸。
这位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国公,此刻正在家中宴饮。鳌拜被召入宫,在他看来,不过是小皇帝又一次的低头服软。他正和几位心腹高谈阔论,畅想着等鳌拜彻底废帝自立后,自己能分到怎样的荣华富贵。
“哈哈,我看那小皇帝,也就能坐到年底了。到时候,鳌拜哥登基,咱们兄弟,可就都是开国元勋!”一名官员醉醺醺地说道。
班布尔善得意地大笑,刚要举杯,府邸的大门却被一声巨响撞开。
“奉旨捉拿反贼班布尔善!尔等速速放下武器投降,可免一死!”
索额图冰冷的声音,如同来自地狱的宣判。
班布尔善和他的一众党羽,瞬间酒醒了一半。他们惊慌失措地看着潮水般涌入的官兵,有的人下意识地去拔刀,但迎接他们的,是毫不留情地弓箭攒射。
惨叫声,哭喊声,兵刃碰撞声,响成一片。
班布尔善还想组织抵抗,但索额图带来的都是皇帝的亲卫,悍不畏死。不过一炷香的时间,府内所有的抵抗力量就被肃清。班布尔善被几名侍卫死死按在地上,他看着满地的鲜血和尸体,兀自不敢相信地咆哮:“你们疯了!我是国公!鳌拜中堂不会放过你们的!”
索额图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脸上带着一丝怜悯:“班布尔善大人,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?你的鳌拜中堂,已经自身难保了。”
他一挥手,“带走!”
同样的场景,在京城的几十处府邸同时上演。整个夜晚,京城都不得安宁。遏必隆调来的锐健营士兵封锁了所有城门和交通要道,将京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,鳌拜的党羽们插翅难飞。
这场清洗,迅速而精准。康熙的目标非常明确,只抓首恶,不搞株连。凡是鳌拜集团的核心成员,一个不留。而那些只是随声附和,或者被胁迫的官员,则暂时不动。这一手,既震慑了朝臣,又避免了引起大规模的恐慌和动荡,显示出了与其年龄不相符的成熟政治手腕。
次日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紫禁城时,动荡已经基本平息。
早朝。
乾清宫的御座之上,康熙身着朝服,面色平静地看着阶下百官。与往日不同的是,今天的朝堂上,空出了好些位置,显得有些萧索。留下来的官员们,一个个噤若寒蝉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他们一夜未眠,京城里发生的一切,他们早已心知肚明。
没有人敢说话。
康熙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,最终,落在跪在最前方的遏必隆身上。
“遏必隆。”
“老臣在。”
“昨夜之事,你处置得很好。朕心甚慰。”
“皆是皇上天威,老臣不敢居功。”遏必隆的声音都在发颤。他知道,这是皇帝在给他吃定心丸,也是在向所有人宣告,他遏必隆,已经站对了队。
接着,康熙的目光转向了索额图。
“索额图,将鳌拜及其党羽的罪状,念给众爱卿听听。”
“嗻!”
索额图从袖中掏出一卷厚厚的卷宗,走到大殿中央,朗声宣读起来。
“辅政大臣鳌拜,圈占土地,戕害无辜,罪一;结党营私,排斥异己,矫诏擅杀首辅大臣苏克萨哈,罪二;大不敬,御前咆哮,擅乘御辇,罪三……”
一条条,一款款,总共三十条大罪,每一条都足以让他死上十次。随着索额图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,官员们的头也埋得越来越低。他们中的很多人,都曾对鳌拜的这些罪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甚至参与其中。如今听来,只觉得字字句句,都像是在敲打着自己的心。
当最后一条罪状念完,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。
康熙这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传遍了整个宫殿:“众爱卿,都听到了吗?朕容忍鳌拜八年,不是懦弱,而是在等待,在看。看看到底有多少人,会跟着他一起,把我大清的江山,蛀成一个空壳子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:“昨夜抓的,都是首恶。但朕知道,朝堂之上,还有一些人,心里揣着另外一本账。朕给你们一个机会。从今日起,三日之内,凡是曾经与鳌拜有染,收受过他好处,或者被他胁迫办过错事的,主动到都察院自首。朕可以……既往不咎。三日之后,若是还让朕查出来,那就别怪朕,效仿太祖、太宗,重开‘血滴子’了!”
“血滴子”三个字一出,满朝文武齐齐一颤,瞬间跪倒一片。
“皇上圣明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山呼海啸般的声音,第一次如此真切,如此发自内心地在乾清宫内响起。
康熙看着跪伏在地的群臣,眼神里没有喜悦,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夺回权柄,只是第一步。如何治理好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,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。
他站起身,拂袖而去。
留给满朝文武的,是一个虽然年轻,却已经让他们感到无比敬畏和恐惧的背影。
8
慈宁宫里,那盏孤灯依旧亮着。
与几天前的压抑沉闷不同,今夜的空气里,多了一丝松弛。孝庄太皇太后依然在捻着那串佛珠,但她的脸上,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康[熙规规矩矩地坐在她对面,亲手为她点燃了安神的檀香。袅袅的青烟升起,让老人的面容在烟雾后显得有些不真切。
“好孩子,做得好。”孝庄终于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她的声音里,是毫不掩饰的赞许。
康熙低着头,声音里却听不出太多的兴奋:“孙儿只是……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该做的事,却不是人人都能做成的。”孝庄睁开眼,目光如炬,仿佛能看透他的内心,“你做的,比哀家预想的还要好。快、准、狠,而且懂得区别对待,没有将打击面扩大。这不仅是勇,更是智。哀家很欣慰。”
得到皇祖母如此高的评价,康熙的心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。这八年来,只有在这个老人面前,他才能卸下所有的伪装。
他抬起头,看着孝庄,忽然问道:“皇祖母,您……早就知道,孙儿会成功?”
孝庄笑了,那是一种尽在掌握的,充满智慧的笑容。“哀家不知道你会不会成功。但哀家知道,如果你不这么做,你这个皇帝,就永远只是个名字。”
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不过,你也别高兴得太早。你以为,你真的就赢了吗?”
康熙一愣。
孝庄拿起桌上的一盘围棋,黑白两色的棋子,在灯下闪着温润的光泽。她捻起一颗白子,轻轻放在棋盘的天元之位。
“鳌拜,不过是这棋盘上,最显眼的一颗黑子罢了。你吃掉了他,固然是大胜。可是你看,”她用手指在棋盘上划过,“三藩,在南边虎视眈眈;台湾的郑经,隔海相望;北边的罗刹国,在雅克萨蠢蠢欲动;还有这朝堂之上,被你吓破了胆的官员,他们是真心归顺,还是阳奉阴违?”
康熙的脸色,渐渐凝重起来。
“夺权,就像是在战场上砍下敌将的首级,痛快淋漓。而治国,却像是在这十九路棋盘上,一子一子地布局,一寸一寸地争夺。这个过程,枯燥,漫长,而且不能走错一步。你抓捕鳌拜,用的是霹雳手段。但对付三藩,对付天下人心,你还能用这一招吗?”
孝庄看着他,眼神变得无比严肃:“孩子,记住。为君者,最忌讳的,就是只会用一种手段。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你今天学会了用雷霆,很好。但你更要学会的,是如何降下那润物无声的雨露。学会用宽恕,代替杀戮;用仁政,收服人心。”
她将手中的棋子,递给康熙:“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。哀家还能陪你走几步,但终究,要靠你自己走下去。”
康熙接过那颗冰凉的棋子,紧紧地攥在手心。他感觉自己刚刚因为胜利而有些飘然的心,被这番话,再次沉甸甸地压回了胸腔。
是啊,扳倒鳌拜,只是推开了一扇门。门外的世界,更加广阔,也更加凶险。
他站起身,郑重地向孝庄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孙儿……受教了。”
这一夜,祖孙二人的谈话,持续了很久。孝庄将她一生积攒的政治智慧,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这个年轻的继承者。她告诉他如何平衡满汉臣子的关系,如何处理宗室的利益,如何面对那些根深蒂固的地方势力。
当康熙走出慈宁宫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晨曦中略显孤寂的宫殿,心中充满了感激。他知道,自己那位穿着粗麻布衣的“孤儿”之心,需要用这位睿智老人的“君父”之教,来慢慢填满,慢慢包裹。
他不再是孤儿了。他有皇祖母,他有这片江山。
他要做一个真正的,好皇帝。
9
天牢,位于紫禁城的最深处,阴暗而潮湿。
这里终年不见阳光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。鳌拜,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巴图鲁,如今就被关押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。
他的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,一头乱发如同枯草,身上的囚服也早已污秽不堪。几天的时间,就让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。他不再咆哮,也不再挣扎,只是如同一尊石像般,枯坐在墙角,双目无神地望着牢房顶上那个小小的,透不进光亮的气窗。
牢门被打开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康熙走了进来。他没有穿龙袍,只是一身素色的常服,身后也只跟了魏东亭一人。
他让魏东亭在门口守着,自己一个人走进了牢房。
听到脚步声,鳌拜的身体动了一下。他缓缓地转过头,浑浊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丝焦距。他看着康熙,嘴唇翕动,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“你……是来看我笑话的?”
康熙没有回答,只是走到他的面前,蹲了下来,与他对视。
“朕给你带来一样东西。”康熙从袖中取出一物,递到鳌拜面前。那是一柄小小的,做工粗糙的木刀。
鳌拜看到这把木刀,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你……还留着它?”
“留着。”康熙淡淡地说道,“朕还记得,这是朕八岁那年,你亲手为朕削的。那时候,苏克萨哈给朕请了汉人师傅,教朕读《论语》,你很是不屑。你说,满洲的男儿,当以弓马为先。于是你教朕摔跤,教朕射箭,还给朕削了这把木刀,说要让朕从小就有巴图鲁的志气。”
鳌拜的嘴唇开始颤抖,他看着那把木刀,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跟在自己身后,用稚嫩的声音喊着“鳌拜师傅”的小小少年。
“那时候的你,是真的想辅佐朕,对吗?”康熙的声音很轻。
鳌拜没有说话,只是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。一滴混浊的眼泪,从他苍老的眼角滑落,滴在肮脏的地面上。
“是什么让你变了呢?”康熙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质问他,“是权力吗?是当你发现,你可以轻易决定一个人的生死,可以左右整个国家的命运时,那种感觉,让你迷失了,对吗?”
“你开始觉得,朕是个累赘,是个障碍。你忘了当初先帝的托付,忘了你曾教给朕的‘忠勇’二字。你只想让所有人都跪在你脚下,包括朕。”
康熙将木刀放在地上,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索额图他们罗列了你三十条大罪,建议将你凌迟处死,诛灭九族。”
鳌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但并没有求饶。他知道,自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。
“但朕,没有同意。”康熙话锋一转。
鳌拜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不可思议。
“朕念在你曾为大清立下过赫赫战功,也念在你……曾教过朕摔跤,给朕削过这把木刀。”康熙的眼神复杂难明,“朕决定,免你一死,只将你终身监禁。你的爵位和家产,全部充公。但你的家人,朕不会动。”
这是他最后的仁慈。也是他对那段被扭曲的“师徒”情分,最后的告别。
鳌拜呆呆地看着康熙,嘴唇哆嗦了半天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想叩头谢恩,但手脚上的镣铐让他动弹不得。最终,这个一生都没有低过头的男人,用尽全身的力气,将自己的额头,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。
“砰!”
康熙转过身,不再看他,迈步向牢房外走去。
“皇上……”鳌拜沙哑的声音,从他背后传来。
康熙的脚步停住了,但没有回头。
“老臣……错了……”
说完这句,鳌拜便嚎啕大哭起来,像个迷路的孩子。那哭声中,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绝望。
康熙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,但他终究没有回头。他大步走出天牢,刺眼的阳光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。
从今天起,他和鳌拜之间的一切,都了结了。
那个曾经的孤儿,终于亲手埋葬了自己的过去。
10
康熙九年,春。
紫禁城经过一场血腥的清洗后,重新恢复了它应有的秩序与威严。新的权力格局已经确立,朝堂之上,再也听不到反对的声音。
康熙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,看着初升的朝阳,金色的光辉洒满了整座宫殿,也洒在了他年轻的脸庞上。
这一年来,他以惊人的精力投入到政务之中。他整顿吏治,严惩贪腐,安抚民心。他亲自巡视黄河大堤,与河工们一起吃住,商讨治水之策。他减免了江南的赋税,赢得了那些曾对满清统治心怀芥蒂的士子们的拥护。
那个曾经被臣子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,已经迅速成长为一个成熟、睿智、并且手腕强硬的君主。
魏东亭如今已是御前侍卫总管,他安静地站在康熙身后,看着皇帝的背影。他总觉得,皇帝虽然威严日重,但眉宇间,似乎总有一丝化不开的孤单。他依旧穿着那件粗麻布衣,只不过,是穿在最里面,被层层华服所遮盖。
仿佛在提醒自己,永远不要忘记,那段作为“孤儿”的岁月。
“东亭。”康熙忽然开口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说,朕……会是一个好皇帝吗?”
魏东亭一愣,随即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:“皇上勤政爱民,宵衣旰食,乃是万古难遇的圣君!”
康熙笑了,他转过身,扶起魏东亭:“得了,别跟朕说这些场面话。朕只想听句实话。”
魏东亭看着康熙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和杀气,多了一丝平和与探寻。他想了想,认真地说道:“奴才不知道什么是好皇帝。奴才只知道,跟着皇上,心里踏实。善扑营的那些兄弟们,也都这么说。他们说,以前活着,是为了混个前程。现在活着,是为了给皇上您卖命,值。”
康熙听完,沉默了许久。
然后,他仰起头,看着湛蓝的天空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轻松的,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也许,这就够了。
得到天下人的拥戴,或许还很遥远。但至少,他已经得到了自己亲手培养的那群“狼狗”们,最真挚的忠诚。
他知道,自己的路,还很长。三藩、台湾、罗刹……一个又一个的挑战,还在前方等待着他。
但现在,他不再害怕,也不再孤独。
因为他已经真正明白,一个皇帝,真正的力量,不是来自于龙袍加身,也不是来自于生杀予夺的权柄。而是来自于,他身后,那千千万万颗愿意为他而跳动的,滚烫的人心。
他脱下身上明黄色的外袍,递给魏东亭。里面,是一身劲装。
“走,去善扑营。好久没跟那帮小子们摔一架了,骨头都快生锈了。”
“嗻!”
阳光下,年轻的帝王,大步流星,朝气蓬勃。他正朝着属于自己的,那个注定不凡的康乾盛世,阔步走去。
史载,康熙八年五月,上以辅政大臣鳌拜结党专擅,罪状昭著,命议政王、贝勒等宣示鳌拜三十大罪,交廷议。议政王等奏:鳌拜大逆无道,应论死,请籍其家。上以鳌拜屡立战功,不忍加诛,诏曰:“宥其死,籍没拘禁。”自是,少年天子始亲政,威加海内,扫平三藩,收复台湾,驱逐沙俄,开启了长达六十一年的辉煌统治,史称“康熙之治”。而关于武英殿内,龙袍之下,那件神秘的布衣,则湮没于野史传闻之中,成为紫禁城内,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我要配资网平台,关于隐忍、复仇与成长的传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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